风
黄昏，鸟群归巢，风吹树影动。
林木喜欢在树枝上躺着，若干年前，方丈告诉过他，如果你够安静，就可以听见风带走灵魂的声音。
那年黄昏，风起云涌，起的大风几乎摧毁寺庙在内的方圆百里。
后来方丈告诉他，浑浊的风声里，听见孩子的哭声，却异常清脆，林木是那场灾难里，奇迹般的没被带走的灵魂。所以，他应该是出生在风里的。
林木伸出手，一只鸟落在胳臂。
“杀环，一月。”
全部字条的内容。
离一月结束还有十五天，他还有这些时间去追查那个叫环的猎物。
深山的小寺庙，两人相依为命。方丈要他每天清扫地面的落叶。
一夜风声，落叶满地。叮叮当当的铜铃。他厌倦这每天必须的任务。
“既然叶子长出来，为什么不能永远在树上呢？”
“万物皆有定数，当活多久就活多久。”树叶缓缓落下，方丈轻轻接住。“你可以听见风声么？”
“可以。”
“你听见的是怎样的声音？”
“呼呼的，浑。”
“那你听见的只是风声。”
“风声就是风声还有什么不同么？”
“有天，你自然可以听出不同。”
环要杀皇上。
民间像巨大的土坯容器，粗糙，宽阔，从平淡无奇的外观里面深不见底的藏着这条他的雇主要杀人的原因。
那些充满神话色彩的关于环的故事使之成为了平静的民众之间不约而同的英雄。他拯救着暴政之下这些善良普通的弱者，在一次次试探袭击后，他开始发动最后一场毁灭性的就义。
看样子林木的任务就是找出他，阻止他。
人民的心里只能有一个英雄，两败俱伤的情况势必会造成群龙无首的混乱。更何况，践踏一个君主的权威就是一个皇族的陨落。
佛堂前的供水的容器空了。
“我昨天明明在杯子里添水了，为什么会空呢？”
“因为你是在早上添的。”
“水去了哪里？”
“被风带走了。它寿命尽了。”
“所有的灵魂最终都会被风带走么？”
“不如你自己去找答案。”方丈重新添水入容器。
东厢的茶楼，人来人往。
林木端起壶，给最靠南的角落续水。客人脸色偏黄，一顶斗笠放在手边。
“小二，有什么可吃的？”
“客官可以尝尝我们这里的面，味道不错。”
“那，再给我来壶酒。要烈的。”
“那石头变样了。”林木拽着方丈的衣角，墙边是一颗奇形怪状的石头。
“哦？你怎么知道它变样了？”
“我插了树枝在它旁边，你看今天它低了。”
“那你想告诉我什么呢？”
“没有人动它，是不是风把它变低的部分带走了？”
“你说呢？”
“我，不知道。”
“那你自己问问风吧。”
那天林木终于听到，原来真正的风声是像溪流一样。因为它们带走了最纯洁最干净的灵魂。
林木跌了一下，盘子飞出去。那人起跳牢牢接住。
“好，好。”周围的人纷纷为这绝技赞叹。
“小心些，小兄弟。”
当四周恢复平静的喧嚣时，林木拿着酒壶，小心的续着酒。
“你不喝酒么？何不坐下一起喝？”
林木摇摇头，方丈说过，酒是浑浊的。喝了将来灵魂就不干净了。
“可惜了，你不喝酒可是会少掉很多乐趣的。”
依旧沉默。
“你，不会说话么？”
“可惜，今天注定我要自斟自酌。”
“你听过风声没有？”
“你会说话？”那人惊讶。“听过，很浑浊。”
林木垂下头，那人也低头。
腰间已经红了一片。
“好快的.......”
他像熟睡一样趴下了。周围依旧人声鼎沸。
林木混进人群像来时一样悄然离开。
方丈说，如果人伤害的生灵少，那么最终消失的灵魂是清澈的。
为什么环杀人，灵魂却可以如此清澈。
林木闭上眼睛，风声外廓浑浊，是因为它在杀生。我不如地狱谁入地狱。
他感到人群凝固了，剩下自己被吹散的身体。
黄昏，北雁南飞，深秋夜冷，叶落。
林木的肩上，蒙了一层白霜。
“风这么厉害，什么都能带走。”
“可是他没带走你。所以让你陪我一起守着着寺庙。”
“有连风都不能带走的东西么？”
“有啊。”
“是什么？”
“你何不自己去找。”
“怎么找？”
“把自己化为风，有天自然遇到你不想带走的。”
“会么？”
方丈笑而不语。
林木呵出一口白气，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不是风。
它们扫过的地方，无可遮掩，所有的东西，都会原型毕露。
所以，林木跺了跺脚，那些潜伏的锦衣夜行者破土而出。
杀人灭口是很多杀手都能想到的宿命。尤其是背负着朝廷的威严和使命。
武器划过空气的刹那光亮，看到把柄处的官印。
“你看那风是不可触摸不可观望的。它们只能感觉。”
“感觉？”
“它们包裹着一切，用最温柔的怀抱轻轻安慰要离开的生灵。可能是一日，可能是一年。只要预测到定数已尽，该来的时候，它们就来了。”
“如果我要做风，去学什么好呢？”
“学？！风是学不来的，它们可是无形的。”
仿佛一朵花开在春枯在冬的定数，不用预测的，林木从右边截住了马上要砍过来的招数。
武器能杀的，是有形的东西。
如果看不到。再奇妙的招数，在锋利的刀剑，也是无用。
没人知道林木怎么出招，他好象甩不掉一样缠在周围无初不在，他好象心知肚明攻击的动作和范围，最后，全部的人倒下。风过无痕。
环没有死。
那些环的传奇继续在民间成为吵的沸沸腾腾的秘密。
风确实把他的灵魂带走了，如果传言是真的，只能说，林木杀的不是环。
“你找到了吗？”
“没有，连最坚硬的石头都能被风化，连最柔软的水流都能被干涸。连那些树林里的动物都死了。还有什么可以留下？”
“要不要出去看看呢？”
“出去？”
“是啊，穿过寺门，穿过树林，穿过那条大河，你会到达一个地方，有人还给它起了个好听的名字。”
“什么地方？”
“江湖。”
林木匍匐在屋檐上，没有月的秋夜，虽不是天寒地冻，却有一股刺骨的寒冷，揪着心脏。
院子里房舍的灯光在地上铺了一片，落叶翻飞。
“远来是客，怎么不下来饮杯酒暖暖身呢？”
林木犹豫了一下，杀手对自己的命运都有预感，他杀人，从没犹豫过。
推开门。年约八十的老翁抬头和善的微笑，桌子上的书页被突如其来的风吹的哗哗作响。
“汾酒，不温不火，要尝尝么？”
林木僵在门口。沉默许久后开口。
“你，不会武功！？”
“哦？！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身上没有杀气，只要是练武之人，身边或多或少都有攻击的气。”
“你看，我台前的烛火安稳的很啊。可见，你身上也没有。”
“你听过风声没？”
“听过，远远听见很浑浊。但是闭上眼，又是另外一种声音。”
“那一种？”
“呵呵，你要来杀我吧。为什么你身上没有杀气呢？我老了，时日无多。不如你先回答我吧。”
“上天对所有都给了定数，风是收回的尊者。所以风可以带走世界上任何的灵魂，却没有得到过任何一句憎恨。”
“哦？！原来你也是风啊。”
林木藏在袖子里的手伸开，一把短匕首滑至掌心。
“可是，你知道么？有些东西是风带不走的？”
老翁给自己的空杯子续酒，林木面前的杯子分毫未动。
“你有没有好好看过那座树林扎根的大山？”
“山？有什么不一样么？”
“它已经有几千年了。”
“那又如何。”
“它从来都是这么高，这么大，再过千年，还是这样，不会改变。”
“不对，它会成为平地的，你说过，有句话叫沧海桑田，海可以被填满，同样山也会被移平。”
“可是，你这里记住它了。”
“哪里？？”
方丈放在他头上的手突然垂下。整个人像失去重心一样倒在地上。
风一遍遍扫过，林木俯视着好象在地上熟睡的方丈，泪水最终风干在脸上，留下痕迹。
“你知道环是什么意思么？”老翁站起来，来到他身边。“江河湖泊东流西回，周而复始，一朵花枯萎还会再开。虽然已不是当初的水当初的山，可是，又有谁分辨的出。又有谁会承认，他们不是水，不是花呢？”
“那，你知道山为什么不会成为平地吗？”
“谁说山不会成为平地。”老翁豪爽的笑了，好象在看一个孩子一样。“风带走的是灵魂，可是它不能带走你的灵魂，你会记住那些，在你的心里，看上去消失的却像永远一样，你和那些珍贵的东西朝夕相处，在你心里根深蒂固，哪怕一辈子，你都会记得，有座高大的山，它始终雄伟强盛。”
“孩子，你杀不了环的，你杀了我，还有下一个环，杀了下个，还有下下个。只要暴政不除，环就不会死。“
林木躺在树上，天已经凌晨。
他闭上眼睛，看见方丈微笑着坐在寺庙门口，牙齿稀疏，笑容和善。庙后，是那坐高大的山，盘着浓密的森林。
他轻轻走过去，跪了下来。
